在阳澄湖镇,大大小小的蟹业公司雨后春笋般地涌出,随着阳澄湖大闸蟹的名声远扬,价格也水涨船高,市场售价以每年5%~10%的幅度攀升。
与这些喧闹相比,蟹农始终是最沉寂的一方。就在大闸蟹价格飙升的这几年中,普通蟹农的收益并没有增长。大闸蟹的产业链中,他们是收入最微薄的一环。
养蟹16年,蟹价年年攀升,蟹苗降价10倍,由16年前10元一个蟹苗降到现在的1元一个蟹苗,尽管如此,养殖蟹的蟹农都说赚不到钱,与此同时,贩蟹者却能年入百万。
阳澄湖一年只有两个季节,淡季和旺季。每年一月到九月中旬是淡季,此时,除了每两天喂一次蟹,在多数日子里,蟹农并没有太多事可做。阳澄湖周边渔村,白天像一座空城。
不过,宁静很快将被打破。9月22日,大闸蟹开捕,阳澄湖将迎来旺季,蜂拥而至的食客将挤满所有的农家乐餐馆。一个小小的大闸蟹,带来了一整条吃喝玩乐的大闸蟹产业链,这条产业链的源头阳澄湖镇的蟹农,却说养蟹其实“赚不了钱”。
阳澄湖边的1000多户蟹农,祖祖辈辈靠在此捕鱼为生。这个120平方公里的辽阔水面,每年都带来很多财富,但这些财富却和蟹农无缘。
捞野蟹丰收年一去不返
姚阿三是阳澄湖镇沺泾村的蟹农,今年50多岁,他已经养了16年螃蟹,是阳澄湖上第一批养螃蟹的人。
姚阿三说,1996年之前,阳澄湖的渔民还没有养殖的概念,当时整个湖面上都是野生鱼和渔政部门放的鱼苗。姚阿三回忆,到了收获的季节,全家出动捕鱼捞蟹。他说,除了渔船和渔具,没有其他的前期成本,就在那几年,他家积累起了几万元资金。
1996年,湖里的资源已经不多,渔政部门中断无序捕捞,让渔民从事养殖。姚阿三一家把前几年挣的钱全投入到了湖面养殖中,一次交了4万元的承包费。从那时开始,姚阿三真正开始养殖大闸蟹。
他清楚地记得1996年,自己第一次去买蟹苗时,蟹苗还是紧缺货,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蟹苗要卖到10元钱,他买了5000多只蟹苗,建围网又花了六七万。那一年,姚阿三一家赚了四五万,把投入的成本捞回了不少。他说,16年来养螃蟹只有两次赚了钱,那年的丰收算一次。
第二年,姚阿三去买蟹苗的时候,蟹苗价格已经降到七八元钱一个,但随后的一年养殖中,螃蟹没收成多少,只能赚个生活费。到了第六年,蟹苗价格已经降到四五元钱,那年阳澄湖大闸蟹的声名鹊起,是姚阿三养殖后除却生活费两次赚钱的另一次。
随后,蟹苗繁殖技术进步,蟹苗一直降价,一直到去年,蟹苗已经低至1元钱左右一个。与此同时,这几年大闸蟹的名声和价格一路走高,市场售价以每年5%~10%的幅度增长。
但就在大闸蟹价格飙升的这几年中,蟹农连叹养蟹“赚不了钱”。蟹农每年的收入中,大部分年份养蟹只能是把围网和饲料钱赚回来,一年的利润主要看附带养殖的鱼虾。
养蟹户一般年入三四万
姚阿三算了一笔账,在阳澄湖里,一个20亩的围网配上外围的虾笼要4万元左右,围网建好可以用三四年,但喂蟹的费用却是一笔没底的数目。
他回忆说,上世纪90年代末刚开始养蟹时,阳澄湖水质清澈可见底,养蟹大多只用玉米饲料。但随着后期投养量增加,水质变差,现在几乎没有一家养殖户能只靠投喂玉米就养出好蟹。渔业村的蟹农65岁的梁才宝说,螃蟹除了喜欢玉米,还喜欢吃小鱼和螺蛳,喂养螃蟹,每两天就得去一次,一船小鱼和玉米就得300元左右。
让螃蟹吃好,还得让螃蟹住好,螃蟹蜕壳期间更加需要大量水草,蟹农每隔一月半月的,就要给围网投放水草,一船水草高达600元左右。“水草有时候一次放一两船,有时候一次要放五六船。”姚阿三说。
即使这样简单算来,一年中仅投入的成本也已经达到4万元左右,而一个20亩的围网,放养一万只螃蟹一般能捞到三分之一,要是碰上旱涝、病荒等收成更是少得可怜。
梁才宝说,约三两重的雌蟹、四两重的公蟹,去年卖给熟客的出水价格约100元一对,这已经算收购价格比较高的了。“出水价不能太高,蟹农这么多,大家都这个价格,你不卖,别家自然会卖。”而距离村子仅三四公里外,当地蟹王批发市场中,这种同等规格的大闸蟹,会以120元一对出售给前来批货的客商,到了市场其零售价格就已经达到170~180元左右。从出水到市场,其中大部分利润都为蟹商所得。
总的算下来,蟹农养殖20亩水面的螃蟹一般能卖个七八万,刨去成本,一年能赚个三四万。当然也有做得好的,清水村63岁的蟹农金先生说,他们村里蟹农纯靠养蟹,最多年收入七八万,不过这个已经是封顶的了。
新一代都不愿做蟹农
9月22日大闸蟹正式开捕的日子快到了,姚阿三的希望也增加了。太阳下山,姚阿三吃完晚饭,和大舅子梁永清坐在湖边的老屋里抽烟闲聊。
湖边的两间瓦房老屋伴随了他们30多年。养殖螃蟹16年来,姚阿三没能给老屋添置太多家具,屋中的桌椅还是上世纪90年代的老款,白色的墙面早已被油烟熏成了灰黑色。
这几年养蟹收入与16年前刚养蟹时相比,只能算持平。姚阿三没有太多选择,想赚钱,摆在眼前的只有三条路:贩蟹,开餐馆或者继续养蟹。
同是蟹农的梁永清叹气说,有时真羡慕那些能“倒蟹”的人。“我们村里也有做得好的,又养又卖,一年二十七八万。” 梁永清说,有人仅靠贩卖螃蟹,一年能挣上百万,“不过像我们没有门路(销售渠道),也做不来贩蟹,就只能这样继续养螃蟹。”
对于他们来说,卖蟹的活儿做不了,“没那么多路子”,电脑操作也太复杂了。开餐馆更不是条容易的路,本钱、门路、头脑、精力样样都要有。梁才宝的弟弟一直琢磨想花20万“搞一条船”开个农家乐,但是村里的审批已经越来越严。
梁才宝说,现在村里的蟹农几乎没有40岁以下的年轻人。前几年,村里的年轻人宁可去附近电子厂打工,也不愿养蟹。这几年,阳澄湖大闸蟹的名气越来越响,不少蟹农子女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,而是回家卖蟹。
不过,对姚阿三这些老蟹农来说,多年前,就已经失去了在阳澄湖发财的机会,现在守着阳澄湖20亩的蟹塘,只是一家糊口生活的保障而已。
这些依湖而生的蟹农,离开了阳澄湖,已经难以维持生计。
蟹未上市 “戒指”已开卖
9月2日,阳澄湖大闸蟹还未到上市季节,离阳澄湖大闸蟹9月22日正式开捕还有整整20天。
在阳澄湖北侧距离湖北边两三公里的阳澄湖镇消泾村大闸蟹市场中,几家大闸蟹包装店就已经开始忙活起来。由于生鲜海产的特殊保鲜要求,大闸蟹市场交易通常在凌晨活跃,白天的市场往往关门闭户。但在市场的一角,一个包装店四五名中老年人如同织毛线一般坐在一起,几名老人手中正在清理的,是一种大闸蟹“戒指”。
不过,这种戒指与协会公布的防伪戒指从外观上有比较大的区别。店主介绍,这种戒指并不是冒充正宗阳澄湖大闸蟹,只是与其相似而已,每个价格大约0.05元至0.1元,购买者主要是一些销往江浙沪以外及二三线城市的经销商。
“买的人不懂的,看到戒指就觉得是湖(阳澄湖)里的。”店主说,对于不少距离阳澄湖较远的地区来说,百姓听闻过阳澄湖大闸蟹的名声,也听过阳澄湖大闸蟹戴“戒指”,但戴什么样的戒指却很少了解,不管哪里的螃蟹,戴上一个“戒指”总会好卖一些。
据介绍,严格意义上来说,他们正在制作的这种戒指并不算假货,这些“戒指”构造简单,没有防伪的功能,但有自己合法的铭牌,只不过是商标而已。店主也介绍,虽然戒指自己不冒充阳澄湖大闸蟹,但到了各级经销商手中,怎么运用这些类似的戒指,就是销售者自己的手段。“不认识的肯定会说和阳澄湖的一样。”店家说,正是这个原因,这种打擦边球的“阳蟹”标志“戒指”才有市场。
而在另一个包装店中,店主出售的就不止是擦边球“戒指”了。这家店中销售货品中,摆放在最外侧的依然是擦边球“戒指”,但当询问是否还有更好的“戒指”后,店主便从店里取出一批“正宗阳澄湖大闸蟹”戒指。
店家推销,该戒指外观与往年正宗“戒指”一模一样,戒指上也印有防伪码。“这个是去年的样式,今年的还没出来。”店主向记者坦承,这些仿冒货是去年留下的,已经不怎么销售,只是给客人展示一下。不过店主称,9月中旬阳澄湖大闸蟹开捕后,仿冒正宗的戒指很快就能到货,届时使用这种戒指就能假冒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。
哪些蟹戴“戒指”缺监管
记者了解到,阳澄湖大闸蟹防伪“戒指”也难以从源头堵住假冒。记者在上海随机采访10名市民,其中3名以为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可能是在水中成长时就戴上“戒指”,而4名认为防伪“戒指”应该是出水时就戴上。
而实际上,防伪“戒指”并不是在源头戴上,而是在交易过程中才戴上。
从2005年以来,阳澄湖大闸蟹管理单位在阳澄湖大闸蟹的交售过程中,主要推行蟹农凭IC卡交售和公司持IC卡收购制度。据蟹农介绍,所谓“IC卡”就是阳澄湖大闸蟹养殖信息卡,这是蟹农承包湖面的凭证,也是每年领取防伪“戒指”的钥匙。
据协会介绍,在每年的大闸蟹销售前,协会会先聘请水产专家对湖区的大闸蟹生产情况进行综合评定,核定出每个养殖户的商品蟹数量,然后统一制作IC卡,发放到养殖户手中。每张IC卡上都含有养殖户姓名、身份证号码、养殖面积、可交售的大闸蟹数量等相关信息。
苏州质量监督局标准化科副科长劳伟梁表示,养殖户有阳澄湖大闸蟹养殖信息IC卡,大闸蟹经销企业持阳澄湖大闸蟹公司信息卡,在指定交易市场进行现场交易。每一个防伪标识都应是在指定的监管场所完成在螃蟹上的佩戴,所以市场上不应出现与蟹分离的真戒指。
但实际操作中并非如此。在苏州相城区阳澄湖镇,34岁的刘东(化名)经营着一家大闸蟹经销公司,这家公司是阳澄湖大闸蟹协会的会员单位,不仅在苏州市拥有多家实体店铺,同时也在网上开店卖蟹,顾客主要以上海人为主。
他向记者坦承,这些戒指并不是必须在“指定的监管场所佩戴”,而是可以凭蟹农和公司的IC卡领取后再戴在大闸蟹身上。领取后怎样佩戴,戴在哪些蟹身上,“基本没什么人管。”
真蟹一上岸就卖给熟客
在采访中,记者发现阳澄湖周边自产自销的蟹农,许多人并不特别注重防伪戒指。背靠“阳澄湖大闸蟹”的金字招牌,蟹农们从来不担心销路。
昆山市巴城镇的陈玉婷一家在阳澄湖东湖中承包了20亩水面,每年这个时候,湖边村子总会有不少从外地赶来订蟹的人,陈玉婷一家养殖的阳澄湖大闸蟹,每年约七成是通过这样的渠道销售出去,而这些销售中都没有戴防伪“戒指”。“大部分是老顾客,”陈母介绍,到渔村买蟹的大多是江浙沪一带的企业老板,以前到村里尝过味道后,才和农家订购。“真的螃蟹,他们都知道的。”陈母说。
陈家剩下的两三成大闸蟹,没有渠道销售才会便宜卖给上门收货的蟹商,但蟹商收购时也并没有要求防伪“戒指”。陈母说,作为蟹农凭借养殖IC卡可以向村子里申请领取防伪“戒指”,但每个戒指都需要缴纳七八毛钱的成本,前来购买的老顾客也都信任螃蟹真假,因此自家并没申领戒指,也没加入协会。
同样,在苏州市相城区阳澄湖镇渔业村,这里的不少蟹农也是通过熟客的渠道销售自家阳澄湖大闸蟹。采访中他们也表示,自己的大闸蟹销售时,并不戴戒指。
渔民梁才宝一家和多名亲戚以在阳澄湖养殖大闸蟹为生,梁才宝也在湖中承包了20亩水面,他家的大闸蟹,几乎每年都被几名熟知浙江老板订购一空。“老板要派人来收货,就在岸边看着,螃蟹上岸就运走。”梁才宝的妻子说,这些刚出水就被运走的大闸蟹同样没戴“戒指”,但个个都货真价实。
蟹农不领“戒指”获6500元
据渔业村村民介绍,蟹农虽然拥有IC卡,但作为承包养殖水面的凭证,这些IC卡平时并没有放在家中,而是交给村里统一管理。有IC卡的蟹农也可以向村里申领防伪戒指。但如同梁才宝一家,多户渔民的销售渠道仍是熟客,少有向村里申领防伪“戒指”。
尽管养殖户没有申领防伪“戒指”,但几名养殖户表示,他们养殖的这些蟹还是会通过其他渠道,走进市场。
据了解,防伪“戒指”每年的产量也有限度。开捕前,大多会根据每户拥有IC卡的养殖户承包水面的数量,和当年预测平均产量进行计算,限制每户所能申领的防伪“戒指”数量。
对养殖户而言,实际意义上,阳澄湖大闸蟹防伪标志,只是一个额度。“不过不管你领不领,戒指数量总是在那里的。”梁才宝妻子表示。
渔业村的蟹农反映,大概从2007年开始,养殖户的IC卡就已经交由村里保管。村里可以用IC卡申领防伪“戒指”,养殖户如果需要领取防伪戒指再到村里申请。但对梁才宝这样的渔民来说,他们通常不需要领取防伪戒指。
蟹农称, IC卡其实是由村委会转手“租”给了蟹商。没有领取戒指的养殖户,每年能收到6500元的“租金”,因此大家也没有异议,但养殖户对剩下戒指的去向就并不清楚。
记者就此询问渔业村村委会,工作人员仍否认收取养殖户的IC卡,且对蟹农与蟹商之间的IC卡交易并不知情。
蟹商刘东(化名)告诉记者,蟹商租用蟹农的IC卡来购买戒指,在阳澄湖周边的大闸蟹经销公司中非常普遍,“有的公司根本没有养殖水面,就算有水面,戒指可能也不够用”。
有商家单独卖防伪“戒指”
此外,记者从渔民处得知,有的大闸蟹养殖户,往年除了售卖螃蟹外,也售卖手中剩余的防伪戒指。
阳澄湖中湖附近的莲花岛是每年大闸蟹上市期间,不少上海人喜欢前来农家乐的地方。刚进岛没多远,就碰到一户大闸蟹销售店,老板站在路旁询问经过的外地人是否要订螃蟹。记者以订蟹买卖和老板交谈时,老板随后表示,大闸蟹的防伪戒指也可以单独出售,不过价格两三元左右一个。“这些戒指都是真的,上面的电话、短信都可以打通查询。”老板表示,不过其所提供的戒指要在阳澄湖开捕之后才能售卖。
当追问老板戒指从何而来时,老板表示,其销售的是自己不用的戒指,对于需求量大的客户,还可以凭借自己的IC卡再向村里领取。市面上也有假的戒指,但是打电话发短信可以查出来。“真的戒指戴上去了,就是真的阳澄湖大闸蟹,查也是真的。”
“市场上是不是阳澄湖大闸蟹,戒指说了算。”老板强调了一句。